怪胎(1 / 2)

爱的进程 艾丽丝·门罗 18227 字 2024-02-18

一、匿名信

紫罗兰的妈妈—艾维阿姨—生过三个小男孩,三个男宝宝,然后她失去了他们。接下来她生了三个女孩。或许是为了弥补她之前在南舍布鲁克小镇一角遭的厄运—抑或是为了提前弥补她不能施予的慈母之爱—她给女孩们取了能想到的最华丽的名字:紫罗兰宝石、黎明玫瑰和美丽小希。她想出这些名字,十有八九只是想先美一美再说。紫罗兰好奇过—她妈有没有想过呢,过上六七十年,等女儿都变成肥胖衰老的老太婆,她们还得顶着这种名字做人?估计她是以为女儿们也都活不长吧。

“失去”意味着死掉。“她失去了他们”意味着他们死了。紫罗兰明白这个。但她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艾维阿姨—她妈—糊里糊涂走进沼泽,也就是谷仓那头远远的一片荒地,光线昏暗,遍布茅草和赤杨丛。就在那里,在阴沉的光线中,艾维阿姨弄丢了她的宝宝们。紫罗兰会从谷仓尽头溜上荒地,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她钻到红茎的赤杨丛和无名的刺灌丛当中(她去的时候好像都是一年中最潮湿荒芜的时节—晚秋或者初春),让冰冷的水漫到橡胶靴子的脚趾位置。她想象着迷失的感觉。迷失的宝宝们。水从粗草地上漫出。深处还有一些池塘和水洞。人家警告过她这个。她慢慢走进去,看着水贴着靴子淹上来。她从没跟他们提过这个。他们从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迷失啦。

起居室是她可以独自溜进去的另一个地方。窗上的百叶一直拉到窗台。空气沉重浓厚,好像被切割成一个正好填满房间的方块。在几个固定的位置上,躺着饱受风吹雨打的带刺贝壳,里面藏着大海的啸声。一个小小的穿百褶裙的苏格兰人端杯琥珀色的酒,杯子歪着,不过酒绝不会泼出。一把用闪闪发亮的黑羽毛做的扇子。一个尼亚加拉大瀑布旅游纪念碟,图案和麦片盒上的一样。墙上还挂了个画框,它对紫罗兰的影响是如此强烈,刚进屋时她都不敢看它。她只好用眼角的余光瞄着,绕开它走路。画上是一个戴王冠的国王,以及三位穿深色衣服、王后模样的高挑女士。国王熟睡着,或者是死了。他们都在海岸边,有艘船在等待,画里仿佛有什么涌进了房间—一股平滑、黑乎乎、令人难以忍受的甜蜜和悲哀之潮。在紫罗兰看来,这像是一个允诺。它以一种她说不清、理不透的方式,与她的未来、她的生命有所关联。屋里还有别人的时候,她都没法看那画。不过很少有别人。

紫罗兰的爸爸人称比利大王,比利大王·托姆斯,尽管他原名并不叫威廉[1]。名叫比利大王的还有一匹灰斑马,是他们家的拉车马,冬天拉雪橇,夏天拉轻便马车。(紫罗兰成年后在1930年代买了一辆汽车,之前这里一直没有汽车。)

比利大王这个名字通常让人想到的是游行,也就是七月十二号的奥兰治游行[2]。挑来演比利大王的人要戴硬纸王冠,穿件破烂紫袍,骑马走在游行队伍前头。本来应当骑一匹白马来着,不过有时最多只能找匹灰斑马凑合。紫罗兰从来没弄清她家的马,或者她爸爸,或者马和爸爸一道,是不是在这游行中挑过大梁。她眼中的世界谜团重重,请大人们作点解释吧,可他们每每又恼羞成怒。

不过她确实知道她爸爸一度在北方,在一列火车上干过,它从矮树林中穿行而过,树林里有熊出没。伐木工周末会搭这趟火车,从矮树林里出去喝个烂醉。要是他们归途中放肆过了头,比利大王就会停下火车,把他们踹下去。不管火车开到哪儿,哪怕正在野地里呢—照踹不误。他只管踹他们下去。他是个打架高手。他之所以得到这份工作,就因为是个打架高手。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他生命中更早些时候。他还是毛头小子那会儿,在老家雪道镇参加了一场舞会。舞会上另外几个小子侮辱了他,他却只能吃哑巴亏,因为他对打架一无所知。此后他跑去拜了一个职业拳手为师,那是个真正的拳手,住在沙波湖。又一个晚上,又一场舞会—发生了跟上次同样的事。同样的侮辱。只不过,这回比利大王跟他们开战,一个接一个扫平了他们。

跟他们开战,一个接一个扫平了他们。

那片乡村再也没人敢那样侮辱他了。

再也没有啦。

(对他的侮辱想必和他的私生子身份有关。他没明说,不过紫罗兰从妈妈的嘟囔中推断出这个。“你爹地他一个亲人都没有。”艾维阿姨用阴郁、困惑、闷闷不乐的语气说,“从来就没有。他从来就一个亲人都没有。”)

紫罗兰比黎明玫瑰大五岁,比美丽小希大六岁。后两个家伙堪称一对难姐难妹,不过大多数时候还算听话。她们像比利大王一样长着红头发。黎明玫瑰丰满红润,脸庞宽阔。美丽小希骨架小、脑袋大,头发刚长出来的时候,有一绺没一绺的,活像只瑟瑟发抖的小雏鸟。紫罗兰却一头深色头发,在同龄人中个头偏高,像她妈妈一样强健。她有一张略长、端庄的脸,深蓝色的双眸乍看上去像是黑色。后来,特里夫·奥斯丁和她恋爱的时候,拿她的眼睛颜色和她的名字联系着,说了不少情话。

紫罗兰的妈妈和她爸爸一样,也有个怪称呼,大多数时候人们都叫她艾维阿姨,连她自己的孩子都这么叫。这是因为她是一个大家庭里最小的孩子。她有很多亲人,尽管都不怎么来看她。家里所有古老或珍贵的东西—起居室里的小玩意儿们、一个拱顶箱,还有几把发黑的勺子—都来自艾维阿姨的老家,他们在白湖岸边有一个农场。艾维阿姨在那里生活了那么久,一直都没结婚,侄女和侄儿们对她的称呼渐渐被所有人沿用,连她自己的女儿们也宁愿用这个叫法,而不是叫她妈妈。

没人料到她还会结婚。她自己也这么说。后来她居然真成了家,嫁给那个站在她身边挺不般配的勇猛的矮个儿红发男。人们又评论说,她好像不大能适应这个变化。她弄丢了头几个男宝宝,对于操持家务也兴趣缺缺。她喜欢在户外干活,在花园里掘掘土,或者劈劈柴,就像在娘家常干的那样。她忙着挤牛奶、清理马厩、喂鸡,是长大一点的紫罗兰接管了家务活。

紫罗兰十岁的时候,已经对家务事很上心了,而且自有主张。她会整个星期六在家里刷洗、打蜡,然后呻吟着瘫倒在沙发上,一旦看到有人把泥浆和牛粪带进屋,就气得直咬牙。

“那丫头长大后,嘴里只能啃草皮,她的坏脾气就配那样。”艾维阿姨评论道,好像说的是哪个邻家孩子似的。通常艾维阿姨就是把泥浆带进家里,把地板踩脏的人。

有的星期六紫罗兰会全部用来烤东西,以及编食谱。有一年,整个夏天她都在尝试发明一种类似可乐的饮料,它将天下闻名,人见人爱,让他们发大财。她在自己和妹妹们身上尝试了浆果汁、香草、罐装水果香精和香料的各种组合。有时她们全都冲到果园里高高的草丛中呕吐不已。两个妹妹通常对紫罗兰唯命是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一天,屠夫伙计过来买牛犊,紫罗兰告诉黎明玫瑰和美丽小希,有时屠夫伙计对牛犊肉不满意,就会去寻找肥美多汁的小孩子,做成牛排、排骨和香肠。她完全是凭空捏造,只图个开心,至少她后来把各种往事当故事讲的时候是这么觉得的。小女孩们躲进干草棚,比利大王听到动静,把她们赶出来。她们告诉比利大王紫罗兰的话,比利大王说,她们居然会听信这种蠢话,真该吃几个巴掌。他说,他娶的老婆活像骡子,管家的是个恶棍一样的女儿。黎明玫瑰和美丽小希跑去找紫罗兰。

“骗人!屠夫不会砍小孩!你撒谎啦,骗人!”

紫罗兰忙着清理炉子,没搭腔。她抓起一盆灰—还是热的,不过幸好不烫—朝她们的脑袋上一倒。她们学乖了,再也不敢去告状。她们冲到外面,在草地上打滚,像狗一样晃着身体,抖着头发、耳朵、眼睛和内衣上的灰。她们开始在果园一角搭起自己的游戏屋,拔草堆成椅子,用一些碎瓷片做碟子。她们发誓不将这事告诉紫罗兰。

可她们又离不开她。她把她们的头发裹在碎布里弄卷,给她们换上旧窗帘做的袍子,给她们的脸化妆,用的是浆果汁、面粉和擦炉粉。她发现了游戏屋,想出一些点子来装饰它,远比她们高明得多。即便她根本没时间搭理她们的时候,她们也忍不住去看她忙活。

她在厨房磨损的黑油毡地毯上画红玫瑰图案。

她在绿色旧百叶窗上剪出波纹边缘,让它们显得很雅致。

在她们家,正常的家庭生活好像恰好颠倒过来了。在别的农场上,你沿小巷走过去,最先看到的通常都是孩子们—在玩耍,或者在做什么杂活儿的孩子们。做妈妈的都在屋里忙活。在这里,你先看到的却是正在堆土豆,在院子里或养鸡场闲逛的艾维阿姨。她脚蹬胶靴,头戴男式毡帽,穿一身脏兮兮、东拼西凑的衣服:毛衣、裙子、邋遢的衬裙和围裙,还有皱巴巴、脏兮兮的长袜。倒是紫罗兰在屋里忙活,是紫罗兰决定何时以及是否该端出面包、奶油和玉米糖浆。好像比利大王和艾维阿姨,尽管不是没努力过,却依旧没弄明白该如何正常度日。

不过这个家还是维持了下去。他们挤牛奶,把牛奶卖给奶酪厂,养小牛卖给屠夫,收割干草。他们是圣公会成员,虽说不怎么去教堂,因为要艾维阿姨把自个儿收拾干净并非易事。有时他们倒会参加在学校举办的牌聚。艾维阿姨会打牌,打牌时愿意摘掉男式毡帽和围裙,尽管还坚持穿靴子。比利大王唱歌小有名气,打完牌,人们会劝他唱几首。他喜欢唱学自伐木工的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歌谣,唱歌时拳头紧握,双眼紧闭: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在欧盆果大道,[3]

我驾着马车替胡里汉和海伊斯卖命。

如今马儿不在,剩我一人,老来无用,

唯愿我还在欧盆果大道把马车赶。

谁是胡里汉,谁是海伊斯呢?

“是什么公司吧。”比利大王用刚唱完歌,依旧洪亮的嗓门回答。

紫罗兰在镇上读完高中,到渥太华上师范大学。人们奇怪比利大王哪来的钱。要是他手头还剩一点铁路上的工资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带着艾维阿姨离开她娘家、买下这片农场时,从她娘家人那里弄到了一笔钱。比利大王说他可不会剥夺紫罗兰受教育的权利—他觉得当老师挺适合她。不过也没什么别的给她了。上高中以前,她带着从箱子里翻出的一匹彩条绉绸,穿过田野,走到隔壁农场。她想学会使用缝纫机,给自己做一条裙子。她果真学会了,尽管邻居女人评论道,这是她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古怪的女学生装了。

读高中时,紫罗兰每周末都回家,给妹妹们讲拉丁语和篮球,像从前一样持家。不过去渥太华读书后,她圣诞节才回来。黎明玫瑰和美丽小希已经长大,足以持家—有没有持则是另一回事。黎明玫瑰本该上高中,但她在本地学校的最后一年没能毕业,正在复读。她和美丽小希同班。

圣诞节紫罗兰回家度假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过她以为变的是周遭的一切和别人。

她纳闷他们是不是一直就这样说话。什么样?带口音啊。他们不是故意这样做来寻开心的吧?什么“你那啥”之类的,他们是不是为了逗乐,特意这么说的呢?

她忘记了摆东西的老位置,发现煎锅塞在炉子下,居然大惊小怪。她也不喜欢狗儿跳跳虎了,它老了,被允许待在室内。她抱怨它有味道,沙发毯上沾满狗毛。

她说起居室闻起来一股霉味,墙纸也该换了。

不过让她最为吃惊和不满的还是她的妹妹们。她们自从夏天以来已经长大。黎明玫瑰变成一个高大粗壮的女孩,松弛的乳房在裙子里晃来晃去,宽阔的红脸膛上,昔日狡黠的孩子气换成了一副愚蠢固执的呆相。她散发出成年女人的体味,而且不洗澡。黎明小希的身体仍像小孩,但是卷曲的红头发从来不曾好好梳理,全身遍布跳蚤咬出的疙瘩,都是她在谷仓和野猫玩惹上的。

紫罗兰想帮这两个人拾掇拾掇,却无从下手。最糟的是,她们开始叛逆了。她跟她们说话,两个妹妹互相一对眼神,哼哼冷笑,回避着她,骡子似的不吭声。她们好像藏着什么愚蠢的秘密。

也确实,她们是有个秘密,不过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第二年夏天出事之后才揭晓的。然后转弯抹角地,由美丽小希先告诉几个女孩,她们再告诉另一个,然后又传到另一个耳中,别人渐渐也听说了。终于,一个邻居女人告诉了紫罗兰。

那年晚秋—紫罗兰上师范那年—黎明玫瑰来了例假。她羞愧难当,跑进小溪,坐在冷水中,想让血止住。她脱掉鞋袜和内裤,一屁股坐进冰冻的浅水。她把内裤上的血迹洗掉,拧一拧,没等干就穿上身。她没感冒,也没生病,不过接下来一整年都没再来例假。邻居女人说,这种做法说不定把她的脑子弄坏了。

“所有那些坏血又被赶回她的身体里了,那不是没可能的呀。”

那年圣诞,紫罗兰唯一的快乐就是说起她的男朋友,他叫特里夫·奥斯丁。她给妹妹们看他的照片,是从报上剪下的。他戴着牧师领圈。

“他看起来像个牧师嘛。”黎明玫瑰咯咯笑着说。

“他就是啊。这照片是授予圣职时照的。你们不觉得他很帅吗?”

特里夫·奥斯丁确实很帅。他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长着细细的眼睛和完美的鼻子,下巴高高翘起,还有一个抿着嘴唇、自信满满,甚至可以说是仁慈的笑容。

美丽小希说:“是个牧师哦,那他想必很老啦。”

“他刚开始当,”紫罗兰说,“他二十六岁。他不是圣公会牧师,是联合教会的牧师。”她补充道,好像有什么区别似的。对她来说确实不同。紫罗兰在渥太华转了教会。她说联合教会在那里更活跃。它有一个羽毛球俱乐部—她和特里夫都会打—一个戏剧俱乐部,还有滑冰晚会、雪橇晚会、搭干草车巡游活动和联谊会。紫罗兰和特里夫就是在一个万圣节联谊会上,在玩咬苹果游戏[4]时初次邂逅的。或者不如说那是他们第一次交谈,因为紫罗兰在教堂早已注意过他,他是助理牧师。他说他也留意过她。她觉得这话或许不假。部分是因为特里夫的缘故,一群师范学院的女生总是结伴去教堂,她们会通过玩游戏吸引他的注意力。所有人都起立唱赞美诗的时候,她们直盯着他看,一旦他回视,她们便立刻垂下眼睛。然后她们这几排中便传出几波咯咯笑声。不过紫罗兰径直对着他唱歌,仿佛她只是偶然将目光投在他身上而已:

起来哟,上帝的信徒,

披戴上你的盔甲……

唱赞美诗时交织的目光。在这个新的联合教会中,传统卫理公会教徒雄浑的赞美诗和长老会成员严厉的圣歌兼而有之。因此,这个教会的教职当时吸引了许多精力充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们与跻身政界寻求机会的年轻人没多大差别。一个动听的声音和一张英俊的脸庞并没什么坏处。

目光交织。在紫罗兰住的出租屋门前的接吻。凉爽的、刮得干干净净却仍有点扎人的陌生的男性脸颊,滑石粉和剃须膏一本正经却又令人宽慰的味道。很快,他们溜进门边的阴影,隔着冬天的衣服紧紧拥抱。他们不得不对于自我控制展开严肃的讨论,但讨论本身却显得那样撩人。他们越来越相信,一旦结婚,他们将会拥有想想就足以让你昏倒的快乐。

紫罗兰过完圣诞节回来不久,他们就订婚了。之后,他们除了性爱,又有了别的事情可以考虑和期待。一种气派体面的生活在等待他们。他们作为订婚伴侣,被邀请去年长牧师和教区里富裕、有权有势的教友家参加晚宴。紫罗兰给自己做了一件得体的衣服,一件越橘色羊毛哔叽呢裙,打着宽褶—与她炮制的七彩条纹绉绸衣服相比,堪称一个巨大进步。

晚宴的饮料是番茄汁。桌上搁着装冰水的水罐。教会禁止饮用含酒精的饮料。就连圣餐酒也是用的葡萄汁。不过吃的总有巨大的烤牛肉或烤猪肉块,或者火鸡,用大大的银盘盛着,烤土豆和烤洋葱,厚厚地涂着酱汁,然后还有重油蛋糕、馅饼,以及形状美妙的布丁,浇着发泡奶油。吃不是一桩罪过。打牌是罪过,只有一种被专门发明出来的卫理公会玩法,叫作“失落之子”的除外。跳舞在一部分人看来是罪过,另一些人觉得看电影是罪过,星期天参加除了无须购票的宗教音乐会之外的任何娱乐活动,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罪过。

对紫罗兰而言,这非常不同于她童年时代随心所欲的圣公会教规,与她家里的规矩—如果说有什么规矩可言的话—更有着天壤之别。她不知道特里夫看到比利大王每天早上出门干活之前都要灌下那么多威士忌会作何感想。特里夫提过想和她回去见见家人,但她不断设法拖延。他们没法在星期天去,因为他要去教堂,工作日也不能去,因为她要上课。她暂时尽量不去想回家这事。

联合教会的繁文缛节固然一时不那么容易适应,但它那种信誓旦旦、不同凡响的感觉,那种活泼振作,却非常对紫罗兰胃口。牧师和首席教友们仿佛都在一个兴旺的大公司里忙忙碌碌。她看得出做牧师的妻子是一项艰难、充满挑战的工作,不过她并不畏惧。她想象着自己在主日学校教课,筹集慈善捐款,带领祈祷,穿得体体面面坐在前排听特里夫布道,不知疲倦地从银茶壶里倒出茶来。

她不打算回家过暑假。考完试她会回家一个礼拜,然后整个夏天都到渥太华的教会办事处打工。她申请了一份离渥太华不远的贝尔角的教职。她打算教一年书,然后结婚。

考试开始前一个星期,她收到一封老家来信。不是比利大王或艾维阿姨写的—他们不写信—而是隔壁农场的女人,也就是缝纫机的主人写的。她叫安娜贝尔·莱尔利,对紫罗兰挺有好感。她自己没女儿。她过去觉得紫罗兰很可怕,不过现在觉得她大有长进。

安娜贝尔写道,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搅紫罗兰,但她觉得应该告诉她。紫罗兰家出事了。具体情况她不想在信里说。要是紫罗兰可以设法搭火车回来,她会去镇上接她。她和丈夫现在有一辆汽车。

于是紫罗兰搭火车回了趟家。

“我只好直话直说了,”安娜贝尔说,“是你爸爸。他有危险。”

紫罗兰以为,她的意思是比利大王病了。不过并非如此。他不断收到匿名信,可怕的信。它们威胁要他的命。

信里写的东西,安娜贝尔说,实在恶心得超出想象。

家里的所有正常生活似乎都已停止。全家人战战兢兢的。他们害怕到后头的牧场挤牛奶,害怕走到酒窖尽头,也不敢在天黑后去打井水或上厕所。比利大王直到现在也不怕打架,但是一个不知名的敌人时刻准备袭击他,这个想法把他击垮了。从家走到谷仓途中,他必须不停转身,看看是否有人跟踪。挤奶时,他会让奶牛在畜栏里掉个头,自己躲在角落里,免得有人偷偷凑近。艾维阿姨也是如此。

艾维阿姨在家里到处乱走,用棍子敲打碗橱门、柜子和箱子顶儿,嚷嚷着:“要是你在里面,最好就待在那儿,活活闷死!你这个谋杀犯!”

这个谋杀犯准是个侏儒,紫罗兰评论道,不然哪能藏进这些地方呢?

黎明玫瑰和美丽小希都待在家里不上学,尽管这会儿本该准备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她们晚上不敢脱衣,身上的衣服全都揉得皱巴巴的,发出馊味儿。

他们不再开伙。不过邻居们会带来吃的。似乎总有几个来访者坐在厨房桌边,某个邻居,甚至某个不怎么认识的人,听说了他们的麻烦,特地远远赶来看热闹。盘子要么不洗,要洗也是用冷水。地板只有狗还有兴趣去清理。

比利大王彻夜坐着,以防不测。艾维阿姨把卧室门抵得死死的。

紫罗兰提出看看那些信。它们被取了出来,摊在桌子的油毡布上供她研究,就像对所有邻居和来访者们做的一样。

第一封信是从邮局寄来的。然后是第二封,也是邮寄的。之后的就是纸条,从农场各处冒出来的纸条。

在畜栏的一个奶油罐顶上。

钉在谷仓门上。

裹在比利大王每天都要用的牛奶桶柄上。

关于哪张便条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他们争论不休。

“邮戳呢?”紫罗兰打断他们,“邮寄来的两封信的信封在哪里?”

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信封哪去了。

“我想看看是从哪里寄来的。”紫罗兰说。

“从哪儿寄来有啥用,反正他晓得俺们在哪。”艾维阿姨说,“反正他现在没寄啦。他天黑后就溜进来,丢下它们。天黑后直溜进来,丢下它们—他晓得俺们在哪。”

“那跳跳虎呢?”紫罗兰问,“它没有叫吗?”

没。不过跳跳虎现在太老了,当不了看家狗啦。这么多人来来去去的,它早就没兴趣叫了。

“哪怕瞧见地狱大军从大门进来,它也不会叫。”比利大王说。

第一封信告诉比利大王,他最好把牛都卖掉。他命中有劫,绝对活不到收干草那天。他死定了。

比利大王吓得去看了医生。他以为没准脸上有什么迹象,让人看出他得了毛病。但是医生在他身上敲敲,听听他的心跳,对着他的眼睛照了照灯,收了两元钱,宣布他健康得很。

你个大蠢蛋,还去看医生,第二封信这么写道。不如留着你那两块钱钞票擦擦你那臭烘烘的老屁股吧。我才没说你要病死。你要被杀死。这才是你要遭的事。你再健康也没用。我会在晚上溜进你家,割断你的喉咙。我可以在树后开枪打死你。我可以从你背后扑上来,用绳子勒住你,把你勒死,让你永远看不到我的脸。咋样?

这么说,并不是什么占卜者,或者哪个能预测未来的人。而是一个打算亲自动手的敌人。

我才不介意顺便把你那丑老婆和蠢娃子们一起杀死。

你就配脑袋朝下被丢进茅房。你这头罗圈腿的老烂猪。真该用个剃刀片把你那玩意儿给割喽。你还是个骗子。你吹嘘自己打赢那么多架,全是扯谎。

我要用刀子捅你,用个碗接你的血,做他一碗血布丁。我要拿这个喂猪。

你想让一根烧红的拨火棍捅进眼睛里吗?

看完这些,紫罗兰建议:“我们该把这些送到警察局。”

她忘了这一带哪有什么抽象的、官方意义上的警察。警官倒是有一位,可他待在镇上,比利大王去年冬天还跟他发生过一次口角。根据比利大王的说法,布特·洛马克斯法官开车在一个十字路口撞上比利大王的雪橇,洛马克斯喊来了警官。

“抓住那个人,他在十字路口没停车!”布特·洛马克斯(醉醺醺地)嚷道,挥舞着戴着巨大毛皮衬里手套的手。

比利大王捏紧拳头,跳到硬邦邦、积得高高的雪地上。“看哪个穿铜纽扣的敢给我戴手铐!”

最后这事情和解了,只是去找警官仍旧不是什么好主意。

“不管怎样,他会记仇的。没准就是他写的这些信哩。”

不过艾维阿姨认定是一个流浪汉干的。她记得几年前,有个难看的流浪汉上门来,她给了他一片面包,他却没道谢。他问:“没有腊肠吗?”

比利大王觉得更有可能是他有一次雇来帮忙收干草的人。那人一天半后就辞职不干,说是受不了在干草堆里干活。他说差点没被灰尘和干草籽呛死,而且肺部受损,为此索要额外的五毛钱补偿。

“给你五毛钱!”比利大王吼道,挥舞着干草耙,“有种过来拿你的五毛钱!”

或者没准是某个打算报旧仇的家伙,他很久以前从火车上踹下的人中的一个?或者更早先时候,他在舞会上收拾的人中的一个?

艾维阿姨回忆起小时候一个对她有过意思的男孩。他去了西部,不过没准又回来了,发现她已经结婚。

“过了这么久又来追你?”比利大王说,“我才不信这种鬼话!”

“反正,他对我有意思来着。”

紫罗兰研究着这些字条。是用铅笔在廉价的横线纸上写的。铅笔颜色很深,好像写字的人很用力。没有擦改痕迹,书写也没问题—比如说吧,连“蠢蛋”这样的字都没写错。造句和大写字母都很准确。只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门夜里闩着。百叶窗一直拉到窗台。比利大王把霰弹枪搁在桌子上,旁边放杯威士忌。

紫罗兰把威士忌倒进垃圾桶。“你不需要这个。”她说。

比利大王冲她举起手—尽管他并不是打老婆孩子的那种男人。

紫罗兰朝后躲了躲,却没停嘴:“你不需要醒着。我醒着就行了。我还有力气,你累啦。好啦,爸爸。你需要睡觉,不是喝酒。”

争论一阵之后,协议达成。比利大王让紫罗兰证明她知道怎么开枪。之后他就去客厅,睡在硬沙发上。艾维阿姨在卧室里已经用梳妆台堵住了门,要让她再推开,肯定又得嚷嚷着解释半天。

紫罗兰打开灯,从架上取下墨水瓶,给特里夫写信,告诉他家里的麻烦事。她没有添油加醋,只讲了讲现状,让他知道她如何接管此事,安抚家人,她准备如何保护自己的家。她甚至讲了倒掉威士忌的事,解释说她爸爸寻求威士忌的安慰,主要是因为精神过于紧张之故。她没提她很害怕。她描述了初夏夜晚的寂静、黑暗和孤独。对于生活在镇上或者城里的人来说,未免太黑暗、太孤独了—但其实又并非真的那么寂静,要是你仔细倾听的话。远远近近,到处是细微的声响,树木生长、晃动,动物奔跑、觅食。躺在门外的跳跳虎发出一两声哀鸣,那是在梦中吠叫。

紫罗兰在信末签上了爱你、想念你的准妻子,又加上一行,全心全意地。她关掉灯,拉起一扇窗上的百叶,坐守着。在信里,她说这个时候的乡间非常可爱,路边盛开毛茛花;但是,当她坐着,提防着有什么移动的形体从院子里挤挤挨挨的阴影中挪出,竖着耳朵听有没有偷偷摸摸的脚步声时,她觉得自己真恨乡下。公园里的花草要好看得多,渥太华街道两侧的树木更是美不胜收。那里秩序井然,而且有文明。而在这里,只有空虚、谣言和荒谬。要是看到她这么枯坐着,面前搁把霰弹枪,邀请她赴晚宴的那些人会作何感想?

假设冒犯者,也就是谋杀者,果真沿台阶走来,会怎样?那她只有冲他开枪了。距离如此之近,霰弹枪打出的任何伤口想必都会非常严重。免不了有一场法庭审判,她的照片会上报纸。“乡巴佬闹纠纷”。

要是不冲他开枪,结果会更糟。

她听到一个响声,顿时一跃而起,心脏怦怦乱跳。她没抓起枪,反倒推开了它。她觉得声响来自门口,不过仔细一听,她就明白来自楼上,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

只是她的妹妹们而已。美丽小希不得不出门上厕所。

紫罗兰给她们打开灯。“你俩不用都起床,”她说,“我可以陪你去。”

美丽小希摇摇头,拉着黎明玫瑰的手。“我要她陪。”她说。

因为受惊,她俩都快变成白痴了。她们不敢抬头看紫罗兰。她们还记得昔日吗?她教育她们,宠爱她们,竭力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昔日时光?

“你们就不能换上睡衣吗?”紫罗兰叹息道,关上了门。她坐在枪边等她们回来上床。然后她点起炉子,煮了点咖啡,因为担心会再睡着。

她看到天边开始发白,就打开房门。狗爬起来抖抖身子,到水泵边塞住的洗碗槽里弄水喝。院里白雾弥漫。房子和谷仓之间是一片多石的凹凸地,因为夜间的潮湿,石块都黑乎乎的。他们的农场,除了散布在多石的山地和沼泽当中的几亩薄田,还有什么呢?得有多蠢,你才会觉得能在这里安顿下来,待上一辈子,还要成家立业呢?

台阶上有一样异常的东西—一团整齐、发亮的马粪。紫罗兰找根棍子想把它捅开,旋即看到下面的纸条。

别以为你那自命不凡的荡妇女儿能帮你。我一直在盯着你们。我恨她也恨你。把这玩意儿填进你喉咙咋样?

他想必是夜里最后一刻把它放进来的,就在她在厨房桌边喝咖啡的时候。他大有可能瞥进屋里,透过窗子看到了她。她奔过去摇醒妹妹们,问她们出去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她们说没有,什么也没看见。她们举着灯下了台阶,又走回来,什么也没见着。他是在那之后才放进来的。

这下子,有一件事让紫罗兰暗自庆幸:艾维阿姨与这事无关。艾维阿姨整晚都锁在她的屋子里。并不是说紫罗兰真觉得她妈有这么可恶、这么疯狂,以至于做出这种事。但她知道人们的议论。她知道准有人在交头接耳,说这里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他们没准正讨论着,说有些人就是惹麻烦的命,注定要遭遇怪事。

紫罗兰一整天都忙着打扫。给特里夫的信搁在梳妆台上,根本无暇去寄它。访客不停上门,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同样的交谈,同样的怀疑和讨论。唯一的不同在于,又有一张新字条可以展示了。

安娜贝尔给他们带来新鲜的面包。她看了字条,评论道:“这真叫我恶心。都凑那么近了。你估计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了,紫罗兰。你的神经估计都快要崩断了吧。”

“没人能明白,”艾维阿姨骄傲地宣布,“俺们在这块都过的是啥日子。”

“天黑之后,谁还敢踏上这里一步,”比利大王说,“从现在起,他就要挨枪子儿了。我就说这么多。”

他们吃完晚饭,挤完牛奶,关好牛群,紫罗兰走到邮箱把信塞进去,好让邮递员早上把它收走。她在信上压了几分钱买邮票。她爬上邮箱后头的河堤,坐了下来。

路上没人过来。现在到了白昼最长的那几天。太阳刚刚下山。一只小水鸟吱吱叫着,耷拉着一只翅膀,想引诱她跟上去。想必它把蛋下在了附近。水鸟们都喜欢几乎就在大路上下蛋,就下在砾石路面上,然后又不得不煞费苦心地把人引开。

她变得像比利大王一样不对劲了,开始怀疑身后有人。她竭力不扭头去看,不过还是没忍住。她跳起来,猛转过身,发现刺柏灌木后头的斜阳余晖中闪过一缕红发。

是黎明玫瑰和美丽小希。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想吓死我吗?”紫罗兰生气地说,“我们受的惊吓还不够吗?我看到你们了!你们以为自己在干吗?”

她们钻出来,给她看她们在做什么—在摘野草莓。

从瞥见那缕红发,到看到她们手中的红色野草莓,这么一点时间里,紫罗兰突然恍然大悟。但她不可能让她们承认,除非她哄骗、哀求,甚至还要装作钦佩、同情。或许就算那样也不会奏效。

“不给我吃个草莓吗?”她说,“你们生我气了吗?我知道你们的秘密了。”

“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是谁写的那些信。我知道就是你们干的。你们真是好好地耍了他们一把,不是吗?”

美丽小希的脸抽搐起来。她咬住下嘴唇。黎明玫瑰神色如常。不过紫罗兰看出她捏紧了抓着草莓的拳头。红色汁水从黎明玫瑰的指缝中渗出。然后,她似乎判定紫罗兰是站在她这边的—或者是根本不在乎了—竟然微笑起来。这个微笑,或者说是冷笑,令紫罗兰刻骨铭心。它既纯洁又邪恶,就像梦中某个你信任的人突然变成或者被揭发为敌人时的笑。这是她妹妹,胖嘟嘟的小黎明玫瑰的微笑,也是一个冷酷、狡猾、成年、邋遢、坏心肠的陌生人的冷笑。

全都是黎明玫瑰干的。这一点现在清楚了。一切都真相大白。是黎明玫瑰写了所有的信,想出放它们的地方,美丽小希什么也没做,只是默许着。头两封信是从镇上寄出的。第一次是黎明玫瑰被带到镇上看耳朵痛的时候。第二次是她们搭安娜贝尔的车的时候。(自打有了汽车,安娜贝尔几乎每天都要找个机会进城。)这两次都很容易有机会溜到邮局。之后黎明玫瑰就把纸条塞在别的地方。

美丽小希轻声咯咯笑着。然后打起嗝。然后抽泣起来。

“安静!”紫罗兰说,“又不是你干的!”

黎明玫瑰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或者悔过的表情。她把手拢着伸到脸前,吃起碾碎的草莓。她甚至没问紫罗兰会不会告发她。紫罗兰也没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紫罗兰觉得,要是冒冒失失地问了,黎明玫瑰或许会说,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那样真没什么意义。又万一她什么都不肯说呢?

那天晚上,妹妹们上楼后,紫罗兰告诉比利大王,他再也无须守夜了。

“为什么?”

“叫我母亲来这儿,我来告诉你们。”她故意说“我母亲”,而不是“艾维阿姨”,或者甚至“妈妈”。

比利大王在卧室门上乱捶,“把那玩意儿推开,出来!紫罗兰要见你!”

紫罗兰收起百叶窗,拉开门闩,打开门。她把霰弹枪靠着角落放好。

她的消息花了颇长一段时间才被消化。做父母的耷拉着肩膀,手搁在膝盖上,一脸失魂落魄、困惑不解的表情。比利大王似乎第一个明白过来。

“她跟我有啥仇咧?”他问。

他反复唠叨的就是这么一句,每次想到这事,他能说的就只有这一句。

“你觉得她跟我有啥仇咧?”

艾维阿姨站起身,戴上帽子。她感到夜间的凉风从纱门吹进来。

“人家要好好笑话俺们啦。”她说。

“别告诉他们,”紫罗兰提议(好像有这种可能似的),“什么也别说。就让这事自己平息下去吧。”

艾维阿姨坐在沙发上晃着身子,她头戴毡帽,身穿邋遢睡衣,脚套胶靴。“这下,他们会说咱家出了个怪胎啦,一准的!”

紫罗兰吩咐父母上床去,他们照做了,好像他们才是小孩。她自己尽管昨晚彻夜未眠,眼皮像被砂纸揉过,但她相信自己肯定是睡不着了。她从钟后取出黎明玫瑰写的所有纸片,看也不看,折叠起来塞进一个信封。她在信封里塞了张字条,写上特里夫的地址。

我们发现是谁写的这些了,她的字条上写道。是我妹妹。她十四岁。我不知道她是疯了还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快过来接我走吧。我恨这里。你可以看看她脑袋里都是些什么哟。我在这里没法入睡。要是你爱我的话,请快来接我走吧。

她摸黑把信封塞进邮箱,又添了几分钱买邮票。她已经忘了里面原先的信和钱。那封信好像是多少天前的事了。

她躺在硬邦邦的客厅沙发上。黑暗中,她没法看到那幅从前她觉得那样强大、那样神秘的画。她试着记起它给她的感觉。她转眼就睡着了。

紫罗兰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这些丑陋的信寄给特里夫,并附上这样一张字条?她真希望他来拯救她,指导她吗?她真希望他帮忙解决黎明玫瑰的问题吗—甚至为此做点祷告?(自打这事一开始,紫罗兰压根就没想过祈祷,也不曾以任何方式想到上帝。)

她永远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她失眠、焦虑,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这就是原因吧。

这些信被取走之后,第二天一大早,紫罗兰亲自站在邮箱边。她要搭邮递员的车进镇,坐一点钟的火车回渥太华。

“你们这些人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邮递员说,“你爹地出事了吗?”

“没事了,”紫罗兰回答道,“都结束了。”

她知道从这里寄出的信会在第二天到达渥太华。有两次投递时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要是特里夫一整天都不在家—他一般都这样—信会放在他租住的房子大厅里的高桌上,房子的主人是一位牧师遗孀。前门通常都不上锁。紫罗兰可以赶在他之前取走那些信。

特里夫在家。他得了一场严重的热感冒。他坐在书房里,脖子上裹块白围巾,好像伤口上的纱布。

“别靠近我,我全身都是病菌。”紫罗兰穿过屋子向他走去时,他拒绝道。从他的语调里,你会以为她才是那个全身病菌的人。

“你忘记把门开着了。”他说。紫罗兰去的时候,应该开着书房的门,免得牧师遗孀遭人非议。

在他的桌子上,他的书和布道笔记当中,摊着黎明玫瑰写的那些脏兮兮、皱巴巴、不堪入目的纸片。

“请坐,”特里夫说,声音疲倦、嘶哑,“请坐,紫罗兰。”

因此她不得不在他的书桌前坐下,像一个苦闷的教友,某个陷入麻烦的可怜的年轻女人。

他说并不奇怪她会来。他知道她没准会露面。他用的就是这个词:“露面。”

“要是你先到的话,你打算把它们撕掉。”他说。

是啊,确实。

“好让我永远不会知道。”他说。

“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我表示怀疑。”特里夫说,还是那种难听的嘶哑的声音。旋即他清清嗓子,“很抱歉,但是我表示怀疑。”他努力想表现得仁慈一点,耐心一点,更像个牧师的样子。

他们从下午一直谈到天黑。都是特里夫在讲。他摩擦着喉咙,让声音能继续发出来。他一直说到嗓子哑得不行,休息一会儿,然后又说起来。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出乎紫罗兰的预料,从他迎上她的第一眼,她就全料到了。从他说“别靠近我”的那一刻。

此外,几天之后,她接到的他的来信里—他写下了没法当面对她说的最后一些话—也没有任何令她意外的东西。她其实都能帮他写出这封信。(信中还附上了黎明玫瑰写的所有纸片。)

身为牧师,很不幸,是没有太大自由去选择爱情的。牧师的妻子必须不会随身带来任何问题,以至于分散她丈夫的注意力,影响他对上帝和他的教友的奉献。牧师的妻子还必须身家清白,没有任何会引起谣言或者造成丑闻的亲戚。她经常要面对重重困难,所以她必须身心健康,没有任何遗传缺陷或毛病,才能承担起这种生活。

在那之前,他们进行了大量的重复、详述和打岔,其间还有过一些争论,讨论该不该带黎明玫瑰去看看这里的什么医生,是不是该把她关进什么地方。特里夫说,黎明玫瑰显然是神经错乱了。

不过,紫罗兰现在已不再希望特里夫帮她解决黎明玫瑰的问题,取而代之,她感觉必须在他面前捍卫黎明玫瑰。

“我们不能请求上帝治愈她吗?”她说。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觉得她在侮辱他。应当由他,而不是她来提到上帝。不过他平静地解释道,上帝是通过医生来治愈人类的。通过医生、治疗、法律和医院。上帝是通过这些来运作的。

“在那种年纪,女性是容易得一种疯病的。”他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她恨男人。她谴责他们。这一点很明显。她对于男人有一种疯狂的仇恨。”

事后,紫罗兰好奇过,他当时是否在给她提供一条退路。要是她同意送黎明玫瑰去疯人院,他是否还会解除他们的婚约?或许不会了吧,尽管他力图表现得高人一等、头脑清醒,但其实他可能也很绝望吧。

有好多次,他不得不跟她说同一句话:“我不跟你说了。我没法跟你说下去,除非你不再哭了。”

牧师遗孀进门来,问他们是否要用晚餐。他们说不要,她摇着头走了。特里夫说他咽不下东西。天黑后他们出了门。他们沿街走到一家杂货店,买了两瓶奶昔,又给紫罗兰买了一份鸡肉三明治。鸡肉在嘴里味道像木屑。他们朝基督教女青年会走去,她在那里可以开一个房间过夜。(她在出租楼里的房间还给她留着,但她没法忍受回那里去。)她说她要搭一大早的火车走。

“你不用这么做。”特里夫说,“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我的嗓子不行了。”

确实。他现在只能嘶嘶低语。

“我来接你。”他低语道,“我八点半来接你。”

但是再也没有把他的嘴唇或者凉凉的脸颊贴上她的。

早班火车七点五十发车,紫罗兰上了车。她打算写信通知出租楼的女主人和她打算去打工的教会办事处。她不会参加考试了。她在渥太华一天也没法多待。脑袋在早晨的阳光中疼痛不已。这一次,她真的彻夜无法合眼。火车开动时,她感觉好像特里夫正从她身边被拉走。不止是特里夫。她的整个生命都被拉走了—她的未来、她的爱情、她的运气,还有她的希望。所有一切都像皮肤一样被拉扯掉,也像皮肤被扯下时一样疼痛,只剩下一个赤裸、剧痛的自己。

那么,她鄙视他吗?就算有,她也不曾察觉。那不是什么她能体会出的感觉。要是他跟来了,她会回到他身边—那样开心,开心地。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希望能看到他冲上月台。他知道早班火车什么时候开。他或许会醒来,知道她在做什么,会来追她。要是那样,她会在黎明玫瑰的事情上让步,会对他百依百顺。

但他没来找她,没跟来。人群中没有他的脸。她没法忍受再看任何人。

这样的时刻,紫罗兰想,想必就是人们做出你听说过或者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种事的时刻吧。那种你会试着想象,或者竭力不去想象的事。她可以想象它,可以体会到它的感觉。阳光中的下坠,然后往砾石河岸上那么一撞。淹死可能更愉快一些,不过那需要更坚定的意志。你得坚决地,始终坚定不移地,拥抱河水,咽下它。

除非你是从桥上跳下。

这是紫罗兰干的事吗?她是思考着这些念头,被逼得无路可走,生命遭到彻底颠覆的人吗?她感觉像在看戏,只是自己身在其中,在戏里。她陷入了疯狂的危险。她闭上眼睛,飞快地祈祷起来—这也是戏的一部分,不过是真实的。她想,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祈祷。

救救我,救救我。让我恢复理智吧。求求你,请赶紧啊。求求你。

她后来相信自己从这趟火车旅行中,在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学到了一件事:祈祷是灵验的。绝望的祈祷果然灵验。她后来相信,她从前对于祈祷,对于灵验,其实毫无概念。现在,在火车里,有什么东西降临到她身上,包裹住她。神意降临到她身上,像凉丝丝、凉丝丝的衣服,包裹住她。

你生来不是为了嫁给他。

那不是你生命的意义。

不是要嫁给特里夫。那不是你生命的意义。

你的生命有一个目的,你知道那是什么。

照料他们。他们所有人,你家里的所有成员,尤其是黎明玫瑰。照料他们所有人,尤其是黎明玫瑰。

她望着窗外,醍醐灌顶。阳光照在羽毛一般柔软的六月草上,照在毛茛花、云兰花和古老光滑的岩石上,照耀着整片她原本绝不会喜欢的乱糟糟的乡间,一个字眼儿涌入她的脑海:“黄金”。

黄金般的机会。

关于什么的机会呢?

你知道是关于什么的。屈服。放弃。照顾他们。为了别人而活。

那就是紫罗兰发现的可以用来抛却痛苦的方式。一股沉甸甸的重负从她身上挪开了。如果她能够谦卑屈身,将昔日的自我,还有对于未来的所有设想也同样挪开,那么重负、痛苦和耻辱都将神奇地消失。她还有得到拯救的可能。她可以像六月草一样,清晨的光线掠过它,点燃它,把它变成粉色羽毛,变成一缕缕日出时分的云霞。只要她努力祈祷,努力尝试,就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