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足够了。”
沈雾弯下腰, 在祝辞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怎么敢奢望太多，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融化的，是一座冰山啊。
祝辞倒是奇怪他这次居然那么克制, 只是亲一下额头吗？
“祝辞，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威严又有些苍老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祝辞转过身，没认出来。
沈雾站在他的身后, 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的手心里写：“你的好监护人啊。”
祝辞：“？”
随后祝辞明白了。
如果没有沈雾搅局的话, 过去他名义上的监护人应该是邢博易，并且此刻应该算是他的手下。
“你没看见吗？没见过情侣拥抱啊, 对吧, 祝辞。”沈雾说着, 忽然低下头, 在祝辞耳边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悄悄话，“他好过分啊, 之前还警告我让我离你远一点, 还打我。”
祝辞：“……”
“时间先生，你这是何意，我并非有意。”邢博易沧桑的声音传了过来。
“难道是我把脸凑到你的棍子上挨的打吗？”
“这……小辞。”邢博易口头上自然是无法占到便宜的, 只能看向祝辞, 反正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和沈雾辩驳是非。
但是祝辞这个时候并不能开口说话, 不过就他对这两个人的了解, 沈雾自己打自己的可能性更大。
“看他干什么, 他是我的人, 现在是要听我的，对吧，小辞。”沈雾道。
沈雾之前提醒了他几遍, 让他只需要点头就好了。
祝辞无奈点头。原来他是为了现在吗？
看他这么听话，沈雾脸上出现了笑容。
“祝辞，你被绑架了吗？这个副本，他很可能是来要你命的！”邢博易警告道。
“那你呢？你难道不想要他的命？为了他活下去，你情愿自己死吗？”
“如果是为人类未来的和谐，我当然愿意，献出我这条老命。”邢博易说话掷地有声。
沈雾笑了一声：“你自己愿意就愿意好了，你有问过祝辞自己愿不愿意吗？”
邢博易看了一眼祝辞。
“我知道你们一开始只想造个没有感情的任务机器出来，这样也无需觉得愧疚，可是，现在他不是，他有朋友，有感情，有梦想。”沈雾牵起了祝辞的手，从后面环抱住他，“他还有我。”
祝辞沉默，其实他心中对于自己被选中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听见沈雾这么想的，他一时间还是会有些感慨。
在沈雾心里，他好像很惨一样。
邢博易垂眸思索片刻，看向祝辞：“你的父母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原本也是反对的，你知道的，小辞，其实我也并未强迫于你，况且到了这一步，你我并无退路。”
“你并不是不强迫，而是发现，他命中注定会走上这条路，所以才觉得宽心对吗？”沈雾反驳道，“如果没有我来养，他甚至都不会笑，现在你们来教他跟我决裂，不觉得很可笑吗？”
祝辞脑袋动了动，下意识想去看看沈雾现在的表情。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沈雾当初对于他离家出走，去找邢博易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估计心里都气炸了，只是一直没有发作，估计是不知从何说起。
好不容易冒着被通缉的危险带出来的人又自己回囚笼里去了，他也算是脾气好，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他。
“小辞，你真的要相信他吗？一个帮助游戏迷惑玩家的人？”邢博易不回答，只是反问。
祝辞点了点头。
确实应该点头，不点头，沈雾估计得生气了。
邢博易摇了摇头：“孽缘。”
“别批判他了，老家伙，你应该愧疚才对，你知道祝辞为你们的计划死了多少次了吗？如果你真的这么在意人类的兴亡，为什么不自己上呢？是不敢吗？”沈雾冷笑了一声。
祝辞：“……”
“我现在倒是希望小辞能活下来，可是你会放过他吗？”
沈雾当着他的面忽然点了点头：“如果我愿意代替他呢？”
祝辞皱起眉，反握住他的手，沈雾在讲什么话呢？
“别紧张，我现在是舍不得打你了，你应该……算了，你舍得，总得有人做出改变，信我。”沈雾超级小声地在祝辞耳边安抚他。
“你？”邢博易很诧异。他估计从来没有想过沈雾还能改变阵营，过来帮他们干掉游戏的。
“不行吗？其实玩家的敌人只有一个游戏罢了。你们就当用了一个美人计，把我策反了，不行吗？”沈雾笑吟吟道。
祝辞：“……”他默默地踩了沈雾一脚。
谁是美人还不一定呢，真要打起来，他绝对是占了上风的。
邢博易默默地把他们的行为收入眼底，无奈地笑了一声：“也罢。”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祝辞，谁没有年轻过呢？无论如何，祝辞也是他曾经战友唯一的孩子，他也是真的不希望，祝辞真的因为他给的指令死去，否则，他也会愧疚一生。
如果沈雾真的愿意站在他们这边，当然最好不过。
“既然小辞信你，那我也信你。”
“别推给他，他已经被我绑架了。”沈雾忽然道，“你要是失败，也只能赖你自己。”
“好好好。”邢博易连连点头。他哭笑不得，看沈雾对祝辞维护到这种地步，倒是更信了他几分。
虽然表面上看邢博易像他们的长辈，但是真要论资排辈，恐怕没有比沈雾大的。
在他们临走前，祝辞抓住了沈雾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你真的要把我留在这里？”
沈雾笑吟吟弯腰，刚刚可能是祝辞把他哄得太开心了，他跟得到了长辈认可即将过门的女婿的一样，刮了一下祝辞的鼻子，又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粘人。”
祝辞：“？？？”
他眯了眯眼睛，思考他是不是对沈雾信任过头了，这吊儿郎当的样子。
如果先前那几条时间线，沈雾都是用这种态度跟他决战的，他可能……会更想打死他。
……
真的要这样坐以待毙吗？
祝辞有些不放心。之前沈雾把一张纸塞进他的手心里，他现在打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祝辞就明白了。
里面是他写着的，游戏的名字，和去除契约上字体的方法，以及一句话。
“祝辞，离开这个游戏，等我，去找你。”
周念忽然发出声音：“故事真是常看常新，你们两个真的是宿命纠缠。”
祝辞不置可否。
周念继续道：“可是你们原本就是相互抗衡的命运。”
祝辞垂眸，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不会丢下沈雾一个人在这里。
“祝辞。”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祝辞转过身。
“好巧啊，没想到到这里遇见你，我一开始还不敢确认。”
“……”祝辞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那根项链让他记忆犹新。
“你怎么在这里？”祝辞想出了办法，他取出之前在那个大厦上拿到的电子书写板，新开一页，手写上字。
“鄙人不才，排名刚好比你靠前一点。”齐世玉微微一笑，“不过你怎么变哑巴了？”
“这是副作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祝辞没有详细解释。
“不在这里，难道要上去待在废墟里吗？”齐世玉道。
祝辞一愣。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祝辞，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地方，你要跟我来看看吗？”齐世玉道。
既然他开口了，祝辞肯定要跟过去的。
齐世玉带他走的路并不长，祝辞滑动到地下的地图那一页，确定了他要带自己去的地方。
那是一个被玻璃六面围住的碧蓝的水晶球。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我以为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齐世玉道。因为要找到这其实并不容易。
“……”
不是祝辞找过来的，其实是沈雾之前在的那个位置离这里比较近。
祝辞想起了那张纸条，沈雾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如果他现在选择和游戏彻底断绝联系，他或许还能去帮忙。
如果解除和游戏一半的契约，他身上因为副本而人鱼化的特质也会消失。
那么在此之前，他要先用人鱼的血，让天空城回到海底，这样或许可以让核心脱离游戏的掌控。
祝辞撕下卡利斯给的白纸，想要穿过玻璃。
“祝辞，等一下，小心有诈。”齐世玉制止了他。
忽然，那中间的蓝色的晶体光芒一闪，忽然飞了起来。
“刚刚在上面偷看的，果然是你。”一道声音从中间飘了出来。
齐世玉轻声哼笑：“哎呀，我也知道你知道呀，这怎么能算‘偷’呢。”
“祝辞算是无牵无挂，可是你呢，如果想和我作对……”
“那当然，我是一睡醒就在这里，我可什么都没干啊。”齐世玉瞄了一眼祝辞。
祝辞点了点头。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其实只会加重他的负担。祝辞一向独来独往，不喜欢计算别人的那一份。
但是看着眼前的情况，游戏早就已经污染了核心了。
“祝辞。其实我们也并非只能存在一个，加入我，你只会比现在更好。”游戏开始蛊惑。
祝辞沉默。
“这命运并不属于你，我知道你跟那些假惺惺的家伙不一样，你并不在意人类的命运，至于沈雾，如果你早点妥协，他也不会这样痛苦。”游戏继续游说。
祝辞：“……”
“好吧，我也并没有那么多耐心……”游戏的声音突然变得阴险。
祝辞在写字板上写字：“我不能说话。”
然后举给那个球看。
游戏：“……”
……
周念os:看看，冷暴力连游戏都受不了。
祝辞张了张口，发出了一个音节，忽然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
这应该并不算一个好消息，因为游戏居然可以随意地解除他在副本里受到的debulf，原以为起码还会装一下，给个能解毒的药，或者安排个任务什么的。
看来游戏是真希望自己成为全能的神。
“那现在你的回答呢？”
祝辞：“还有吗？”
“什么？”
“其他威胁。”祝辞道。
一般来说，威逼利诱，只利诱不威逼，流程不够全面。
祝辞太过淡定，说话语气都淡到不行，一般来说，跟他谈判简直是一种折磨。
游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前放出一个大屏。
“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管要做什么，我都知道，这个副本里我是无敌的。”
祝辞点头。
“那么多人的命，还有你自己的命，选一个吧。”
祝辞：“……”
“你是哑巴了吗？”
祝辞：“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感觉自己跟游戏还没熟到可以没话找话的地步吧。
旁边传来笑声，齐世玉一只手捂住脸没忍住，声音漏了出来。
祝辞：“那你希望我做点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游戏好像放弃了，“你原本要做的事。”
“……”
“把你的血滴上去。”
祝辞点了点头表示听懂，然后他道：“不要。”
游戏最喜欢以人类的情绪为食，如果把人算作香喷喷的面包，祝辞可能是一块砖头。石头还能拿回去炒炒，砖头谁啃谁知道。
所以游戏都分不出祝辞这么说话是戏弄还是很正经地说。
“不过现在的你也并非无可救药。”游戏忽然这么说道，“你会来求我的。”
祝辞盯着那块屏幕，丝毫不在意他的消失。
但是游戏说得没错，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感情这种东西。
他在等什么呢，他有什么好等的呢，可是他感觉如果他现在就离开，就只会留下沈雾一个人，游戏会留手吗？不会的。
站在理性的角度分析，如果他是游戏，底牌失去作用，那就重新清理一遍，换一批听话的。
游戏掌控着他们的灵魂，沈雾要反抗成功真的太难了，祝辞对此并不抱任何希望，不过现在他倒是希望，沈雾并不站在他这边了，这样起码他还能活。
……
“用这个方法，真的可以吗？”谢天华迟疑道。
他们几个终于和沈雾汇合，听了沈雾的计划之后，觉得有些冒险。
“尝试一下，你们也无需做什么。”沈雾道。
确实，沈雾的力量可以将游戏的时间放慢。
黑帽子的帽子其实算一个很Bug的天赋技能，一旦被帽子罩住，可以屏蔽帽子里的一切能量波动。
也就是说，游戏在里面无法取消他们的能力。
听起来似乎可行，但是其实赌的成分很大。
不过沈雾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么，开始吧。”
……
从祝辞在下面听见他们的计划的那一刻起，祝辞就明白了，这一切都还在游戏的掌控之中，游戏的目的是让他看清楚它是无法抗衡的。
沈雾有危险。
果不其然，画面里游戏抬一抬手就能让这些玩家们瞬间失去自己引以为豪的能力。
祝辞站起身，看来，还得他来。
“你未免太没有耐心的吧，祝、辞？”
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齐世玉也站了起来，这个人的存在他们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到。
祝辞转头看去，一个少年慢慢地从黑暗走到光明之中。
“你……”
“他让我来看着你，看来他想的没错，你对他还是不够信任啊。”二十四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向那枚幽蓝的核心。
“在我的眼皮下对这个东西起心思，那个家伙是真的乜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看见二十四将手放在那用高科技制作的坚不可摧的玻璃上，那上面蓦然开出了白色的纹路之花。
清脆的“咔嚓”声响起，少年已经走到了那晶体之前。
“贪婪，可是一种毒药。”
……
祝辞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游戏播放的屏幕。
正如他所料，这个计划在摇篮里就被扼杀了。
只剩下一个沈雾双脚踏空，曾经坐在王座上的人，和他以前的合作对象，面对面站着，天空上无数的战斗机都对准了沈雾。
游戏化作的实体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这些物理攻击对沈雾来说几乎是没有用的。
“你什么知道的？”希莱问。
“当我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毁掉这个世界，你还记得这句话？”沈雾琢磨了一下他的紧张源自于何方，忽然他歪头，“那当然只是一句玩笑，不过你对这个世界的感情还挺深厚的，看不出来。”
游戏的目的当然不是毁灭世界，他还要留着这个好不容易供养出他的意识和人形，并能够让他自由统治的世界，如果世界毁灭，他又要重新开始，甚至会因此饿肚子。
不小心因为听力聪颖，听见了他们对话的黑帽子：“？”
一时无法分清楚，是游戏可怕还是沈雾可怕，一个想愚弄人类，一个想毁灭世界。
……
祝辞看向一旁的二十四，这句话是二十四说过的，也就是上个世界的沈雾说的？游戏居然还记得，那么他们的渊源还很深厚，究竟是游戏蛊惑了希莱，还是希莱的野心融合了游戏？
“你……”祝辞忍不住开口，“你活了多久？”
“记不清了，为什么要问活了多久，你可以当做我和正常人一样，只是我能继承前世的记忆，这样不行吗？”二十四回头冲他笑了笑。
“有什么区别吗？”
“怕你说我老啊，真是的，遇到你，我感觉我自己还很年轻呢。”二十四嘟了一下嘴。
祝辞：“……”是很年轻，居然还会恶意卖萌。
“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管理这个东西，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二十四忽然看向祝辞，“我可以提前亲你吗？”
祝辞看了一眼旁边的齐世玉。
齐世玉笑了一声：“要我回避，付费吗？”
齐世玉简直是整个副本最闲的一个人。
……
“我已经拥有你的灵魂，你也不能对我做什么。”
“当然，不过我们似乎是……吧。”沈雾道。
游戏蓦然一惊：“你居然要跟我……你疯了？”
“我看你真是被祝辞下降头了，沈雾！恋爱脑能不能去治一治。”
“……”沈雾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跟他无关，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中间，有一部分话会屏蔽。
“可以。”祝辞对二十四说。
他张开手臂。
二十四一愣，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他慢慢走了过来。
祝辞忽然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想死了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想？”
“其实你一直都很厌世，尤其是恢复记忆的时候。”祝辞道。他现在很敏锐，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不管那些话有没有被屏蔽，他都了解沈雾。
“那是我，他现在有你，不会轻易想去死的。”二十四道。
在祝辞怀吸了一口气他身上冷冷淡淡的气味，二十四又道：“没办法，你来得太晚了。”
祝辞忍不住笑了一声：“活太久活腻了呗，还是得到了就不新鲜了？”
“并不是这样吧。他肯定很爱你。”见了第一面，二十四就知道祝辞肯定跟他有关系，因为灵魂里都是他的味道，若非如此，他一定直接下手了。
其实他们都不是什么很多情的人，甚至很悲观，对人性，对亲情，对爱情都不抱什么希望。
所以反而是祝辞这种需要他们耐心去雕琢的让他们更加念念不忘。
可是命中注定他们是要做敌人的。
“消灭游戏，就是消灭你，对吗？”祝辞问。
“……嗯，不愧是我的眼光，你好聪明啊，宝宝。”二十四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闷声道。
在游戏融合了核心之后，他们已经密不可分。
祝辞点头：“我明白了。”
……
“祝辞，如果我消失了，这个副本里所有人都会消失！想要阻止他，就快将核心放回海底！”
当游戏忽然冒出来求救的时候，祝辞直接开口：“有什么区别？”
“只有落回去，他就无法自爆！现在已经倒计时了。”
“真烦啊，你！幸好我在。”二十四站起来，不耐地瞪了过去。
一把枪在他的手指尖转了一圈，已经对准了那个球。忽然之间，那把枪在他手里消失。
“咦？”
二十四愣了，没想到祝辞居然会这么做。
“喂！你要干什么？祝辞！你不能这么做！”
“我还没有计较你自作主张。”祝辞冷冷地道。他取过枪，一把推开了二十四。
“你！我……他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个分身吗？”
祝辞：“……他监视我？”
“哈哈，这我不知道。”二十四抓住他的胳膊，心虚且委屈，“祝辞，没有你的世界我根本不想再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