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湿潮,阴冷的风从洞外吹进来,静的针落可闻。
盛秦衍的身影隐藏在昏昧的光线之后,林澄看不清他的脸。
黑暗中,盛秦衍的视线强烈得令人无法忽视,隔着断面和他对上目光,林澄心头没由来地咯噔了一下。
怎、怎么了?
盛秦衍怎么又盯着他看?
盛秦衍瞳眸深黑,平静不起波澜,林澄总有一种被从里到外看透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让林澄不太自在,精致的眉眼低垂下来,无措地抿了抿饱满红软的唇肉,恨不得立马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捏了捏柔软的指腹,微微别过了脸,错开盛秦衍的眼神,围绕在他身上那股诱人的香气浓郁芬香。
空间里比外面的洞府还要静上几分,浓郁白雾从眼前飘过,带起些微的凉意。
这些日子以来,林澄习惯了从断面里看盛秦衍的一举一动,他深吸了口气,微扬起脖颈,又转回了脸,重新看向断面处。
投映进来的画面依旧模糊不清,林澄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落步之声。
紧接着,像是摄影镜头由近拉远,断面投映的映像随之移动,林澄从晃动的画面里,看到了点盛秦衍的身形轮廓。
盛秦衍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前,弯下腰身,将玉牌放置在岩石之上。
然后,缓缓抬起双手,十指手势变幻,熟练地掐了个林澄看不懂的法决。
修行者六识灵敏,神识好比修行者的第二双眼睛,感知力甚至比双目还敏锐一些。
境界升到金丹后期之后,盛秦衍很轻松的分剥出一缕神识,运在指尖之上,朝着玉牌探过去。
神识无形无色,闪着点微末的光芒,接触到玉牌表面,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很轻易的穿透玉牌,进入到了里面。
玉牌表面流光流动,不一会儿就变得如同水镜般透明。
玉牌里的一切,也一丝不差地呈现在盛秦衍的面前。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方很广阔的空间,充斥着浓郁的快要凝成实质的白色灵气,纯净度极高。
白雾一层遮一层的,无风自动的在空间里悠悠漂浮着,一望无际。
盛秦衍略微诧异了一瞬,他猜到玉牌里有不少灵气,没料想会有这么多。
盛秦衍操纵着神识穿过白雾,下一刻,他沉黑的瞳孔紧紧一缩,身体僵立在原地。
只见白雾缭绕之中,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赤着白玉般的双足,漂浮在半空之中。
少年微扬起脖颈,乌黑发丝细软,发尾扫落下来,在洁白细腻的额间拂动着,眉眼艷丽清冶。
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盛秦衍定定的看着少年,双眸微微失神。
他本以为玉牌里的活物,会是某种灵兽。
万物有灵,人间界虽有修真界庇护,妖魔不得进入,但偶然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不足为怪。
他没想到,玉牌的活物会是人,还长得如此的……
眼睛像是粘在了林澄身上一般,盛秦衍扫过少年身上奇怪的服饰,眸子里划过一道暗光,深不见底。
简短的布料几乎没什么遮挡作用,大片白皙的肤肉裸‖露了出来。
在粗糙衣服的摩擦下,胸前嫩红的两点在少年没察觉到的时候立了起来,宽大的服饰略有些薄透,那两抹红也显眼得不行。
盛秦衍微垂下视线,眼睛有些不知道该看哪里,还长得如此……吸引人。
活像是从灵山里孕育出来的,专门吸食男人精气的精怪。
捏着玉牌的手指微微收紧,盛秦衍呼吸沉了沉,神识下意识要向毫无所觉的少年靠过去。
洞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洞中。
“……我怎么还没有出秘境?!这又是什么破地方,连个照明的都没有?!”
来人外强中干的骂骂咧咧着,声音里是掩不住惊怕。
盛秦衍目光顿了顿,偏过头看向洞口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眸。
洞道歪七扭八的,盛泽宇突然被传送到此,惊魂还未定下来。
他探出头看了看动荡不定的山崖,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权衡了一下,凭着一股求生欲,轻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摸索着往洞里走。
中途被凸刺的岩石绊倒好几次,他也顾不上整理仪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继续前进。
等走到最里面的洞府前,他额头上大汗淋漓,头晕眼花的,身上的衣服、脸上沾满泥泞,模样狼狈得不行。
盛泽宇重重喘出口粗气,胡乱抹了抹脸上的尘灰。
本以为会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试炼,哪知道他进入秘境没多久,秘境就开始坍塌摇晃,好几次险些要了他的命。
盛泽宇后怕不已,后悔逞一时之能,不顾明流的劝阻进秘境了。
好在明流给了他一堆法宝灵符,他勉强逃过了一劫。
盛泽宇并不知道他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但他相信,明流不会弃他不顾。
为今之计,只能期盼着动荡快些结束,明流前来寻他了。
打定了主意,盛泽宇惊惶的心安定了一些。
然而,不等他松一口气,昏暗的洞府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一步接一步向他逼近过来,回响在洞府之中,诡谲至极,无端让人心惊肉跳。
盛泽宇心脏刹那疯狂跳动,僵木爬上他的四肢,身体变得如石头般僵硬,浑身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凶兽?
还是妖怪?
进秘境前,盛泽宇听同门的师兄杜修提过,秘境里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可能踏入猛兽的领域。
他这是被传到猛兽的地盘上了么?
盛秦衍慌忙低下头,脑袋埋到胸膛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恐惧的震颤着,呼吸声急促得吓人。
他凝神听着洞府里的动静,垂在身侧手哆哆嗦嗦地伸向衣襟,想摸出件什么宝物防身,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盛泽宇呼吸一滞,额上冷汗连连,霎时大气不敢出。
“盛泽宇。”
在盛泽宇憋气快憋晕过去之时,头顶响起清脆干净的孩童声音,很是熟悉。
盛泽宇惊愕,猛地抬起头:“小畜生?!”
盛家将盛秦衍送来当他的容器之事,盛泽宇很早之前便知道了。
他虽是看不上小畜生的皮囊,但总好过洗筋伐髓失败沦落成废人苟延残喘,痛不欲生。
师父将盛秦衍的存在遮掩得很好,半个月过去,长生门里没有一个弟子发现多了一个人。
可是,小畜生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在小院里吗?
师父的主峰地势复杂,没有人带路,连他都不敢到处乱走。
小畜生没有修行天赋,又非长生门弟子,是怎么进入到秘境的?
“秘境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泽宇欺负惯了人,见来的人是盛秦衍,他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害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是不是有人带你进来的?”
盛泽宇不信小畜生能在惊动明流的前提下,从小院里出来,很大可能是门中有什么人帮了小畜生。
会是谁?
但无论是谁,既然发现了小畜生的存在,那么也别想他会放过他。
凡人能踏入修行一途,是天大的荣耀,他不可能放弃。而盛家的名声不能受损,明流的声名也不能被波及,所以,这个人必须死。
盛泽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恶毒,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那个人呢?你让他出来,带我出去。”
修行者耳聪目明,洞府里昏暗的光线对盛秦衍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在他眼中,光线是明是暗,没什么区别。
盛泽宇眼里的恶毒没有逃过盛秦衍的眼睛,他纹丝不动立着,好似将盛泽宇的话当耳旁风一般。
盛泽宇一贯嚣张跋扈,哪能容得盛秦衍忽视他。
盛泽宇进入秘境以来积攒在胸腔里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你是聋了么?我让你找人带我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没听到吗?!”
语气恶劣,差得不行。
玉牌里林澄完全没有察觉到盛秦衍的神识进来过,他皱皱鼻头,轻颤着嗓音道:“脾气好差啊。”
盛泽宇已经及冠,身量体型都比盛秦衍强出一大截。
林澄纤长浓密的睫羽颤了颤,全神贯注的关注着洞府里的动向,生怕盛泽宇像以前那样欺负盛秦衍。
盛泽宇倒是想欺负盛秦衍,但顾虑到盛秦衍背后的人还没出现,他没敢真动手。
仅是在嘴上破口大骂着:“你别不识好歹,不过是个备给我夺舍的玩意儿,信不信我让师父……”
盛秦衍静静地听着盛泽宇的质问,缓声开口道:“信。”
没预料到盛秦衍会承认得这么干脆,盛泽宇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什……”
下一瞬间,黑影笼罩下来,他直直地对上了盛秦衍的眼睛。
那双眼深如深潭,底下翻涌着的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涛骇浪。
盛泽宇骇然,莫名的恐惧遍布他全身,竟是完全失去了动弹能力。
他瘫在石壁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盛秦衍,慢慢地将玉牌放进衣襟,一字一句,凉意直浸过他的脊背。
“不过,你没机会了。”
……
长生门三峰的振晃又持续了半炷多香时间,藏在秘境隐秘之地的投影石接连被晃落出来,投映出的画面扭曲不全。
上面全是长生门弟子们惊慌失措求救的凄惨模样,看得人揪心不已。
眼看情况毫无好转,反而越演越烈,等在殿外的仙门百家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前来长生门,是为观摩学习,增长门中弟子的见识的,并非是要将自个儿搭进去,赔本的买卖他们可不做。
仙门各家纷纷在殿外请辞,请求长生门掌门关闭山门结界,放他们离去。
但此时开放山门,罪魁祸首很可能也会趁乱逃出去,到时候山高水长,他们到哪里去找人?
明流在殿内听着,表面上的翩翩风度再也维持不住,他咬着牙,有气无力地骂道:“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枉为正道人士……”
仙门百家一直互有牵扯,几百年来,长生门可没少帮助他们。
现下,长生门正值危难,他们却打算一走了之,置之不顾。
良心都被狗吃了!
全然忘记了,他与长生门对盛秦衍的所作所为也好不到哪里去。
“明流!”明云眉头紧锁,低喝道:“屏气凝神!莫要分散心智!”
秘境中的弟子还没有撤离出来,他们还不能放松警惕!
明流脸色灰败地看了眼明云,他想回明云一句他知道,但他体内的灵力几乎被掏空了,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来。
“——明流!!”
明云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明流惨白着脸,双目紧闭,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坠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为凛冽刺骨的磅礴剑气划破主事殿大门,扶住了明流。
这股气息是……
明云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向门口。
白衣如雪的高大男人御风而来,周身剑气四溢,铺天盖地的威压充斥着长生门上下,令人发自内心的敬畏。
“明清仙尊!!!”
两位峰主惊呼,随即脸上漫上狂喜,明清仙尊来了!说明长生门有救了!
明清缓步而至,雪色衣摆在空气中漾出优美弧度,如仙人月下踏步。
他眼神淡漠,淡淡地从他们面上扫过,没有半分波澜。
明清稍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收回扶着明流的剑气,将他平放下来,然后凝聚出一道灵力,注入到明流体内。
灵气融入筋脉,肉眼可见的,明流微弱得几近消失的气息渐渐恢复过来,面色也有了些许红润之色。
“灵力枯竭,无甚大碍,休息调理几日即可。”明清清冽低沉,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殿里响起。
音量不大,却如惊雷作响,清晰的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殿外被剑气压的喘不过气来的仙门百家这才反应过来,皆不可置信惊大了嘴,愣愣地看着殿中仙人般的身影。
……明清仙尊出关了?!
明清在修真界的名声不可谓不响,十岁筑基,二十岁结成元婴,百余岁修为升至大乘。
前后两百年,其天资之高绝,无人能出其右,是无数修行者向往的楷模。
三十年前,明清宣布闭关冲击渡劫,之后修真界再无他的消息。
没想到,明清仙尊竟然在今日出关了!
是劫期已渡么?
渡劫期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若是渡劫,天地必有异像才是啊?
可这些时日,他们又分明没见过长生门有什么大异动。
众人一时拿不准明清闭关冲击渡劫,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在场的又无一人修为在明清之上,无法查看。
在众人好奇的抓心挠肺之际,明清替上明流的空缺位置,向秘境注入灵力。
明清的灵力极为强大,转眼之间,摇摇欲坠的秘境就安定了下来。
稳如泰山。
好似刚才的一场动荡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秘境中被困的弟子们微微一愣,明白过来之后,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他们得救了!!
见到这一幕,明云悬挂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郑重其事对明清道:“多谢仙尊!明云擅自惊扰仙尊修行,还请仙尊责罚。”
“无碍。”明清长睫垂至冷白的皮肤,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长生界乃吾师门,师门有难,自当相助。秘境交给我,你们去救出被困在秘境中的弟子。”
明云看着投影中伤残的弟子,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连忙应道:“是!”
明清一人之力足以维持秘境,明云和其他两位峰主撤离开来,稍作调整,便合力打开秘境的出口,放弟子们出来。
弟子分散在各个试炼场,出来时颇费了些功夫,近一炷香时间,出口处才不见有人再出来。
“弟子们全都出来了吧?”明云估摸计了下弟子的数目,收起灵力,要关上秘境出口。
悠悠转醒的明流急急阻止道:“别关!”
秘境一旦合上,再开启只能等下一个两年的内门试炼之期。
明云不解。
明流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来,喘着粗气道:“宇儿……宇儿还没有出来!”
明云看向聚集在出口处弟子们,这才发现盛泽宇当真没在里面。
“我用内门秘术向每一位弟子都传达了撤离的指令,泽宇怎么会没跟着出来?难不成是出事了?”
明流脸色一变,转念想到他交给盛泽宇的那些符纸法宝,又摇了摇头:“应是不会,进秘境之前,我给了他不少保命的东西。”
明流是享受至上,他手里的都是好东西,保一个无修为的弟子的命,不成问题。
明云问道:“许是在何处迷了路。明流,你可有法子联系上泽宇?”
有倒是有,但是他现在一点灵力都施展不出来,有法子也不能用。
维持秘境很消耗灵力,干等下去不是办法。明云沉吟片刻:“这样吧,我派几人再进去找找。”
说着,明云就要用传音符给他门下的弟子传信。
围在殿门口的仙门百家站了几人出来:“他们刚从秘境之中出来,身心俱疲,不宜再奔波劳碌,如果你们不嫌弃,不如让我们去吧。”
明云讶异地看向他们:“这是何意?”
几人余光瞥了一眼明清的方向,神色有些别扭。别着“坤”字腰牌的中年男子王良站出来道:“仙门百家本是一条心,长生门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明流冷哼了声,没有说话,也不知之前是谁叫着嚷着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