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
她善良,乐观,就算自己的生活一地鸡毛,她也能唱出漫天繁星来。
徐涵之说自己情难自禁。
“我很早就知道她和你的关系了,我叫人去查过。”徐涵之愧疚道,“但是那时候张总你已经出事了,我既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私心里,我也不想再把她送回你身边吃苦。”
我苦笑,心里明白徐涵之的做法是对的。
说不上自私,我也不会觉得梁年有知情的权利,相反,在爱情里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徐涵之拿出一张卡:“我知道这样或许有点伤人,但我觉得你现在需要。”
我心情复杂,看着那张卡发了半分钟的呆。
然后,我收下了。
8
我以为我拒绝了梁年两次,又收了徐涵之的钱。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网上突然铺天盖地地都是关于我的新闻。
“昔日商业天才,沦落为外卖小哥”“张言澈和徐涵之私下见面,竟是为了要钱?”诸如此类的新闻标题层出不穷。
就连我工作过的外卖站点也被人扒了出来。
不少财经媒体、社会新闻媒体,都守在那里,企图从我同事的口里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就连张琳琳也被人逮住了。
“张小姐,听说张言澈在这里送外卖期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请问你知道他跟徐涵之私下见面的事吗?”
张琳琳横眉怒目:“张言澈和徐涵之是仇人吗,不能见面?”
“张小姐难道不知道吗,徐涵之的夫人,是张言澈以前的未婚妻啊!”
“那咋了,这个城市就这么小,人和人之间,绕几个弯都能认识,这也是张言澈的错?”
“可有人拍到他收了徐涵之的钱,这是不是和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有关?”
张琳琳啐了一口:“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张言澈就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人,你们想知道什么爆炸性的新闻,去问别人,我这里没有。”
张琳琳发消息让我最近别出门,她给我带饭来吃。
我就连下楼丢垃圾,也包的严严实实的。
饶是如此,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一群记者和自媒体工作人员把我围住了。
闪光灯闪得我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用手去挡。
“张总,张总,您消失了快两年了,想问一下当初宣布破产,害得那么多人血本无归,到底是项目本身出了问题,还是你们集团内部出了问题?”
“张总,我听说当时跟你一起打江山的几个副总一起开创了一个新的公司,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涵之娶了你的未婚妻,你收了徐涵之的钱,这算是一种交易吗?”
......
其实有些事本身不复杂,被复杂的人一琢磨,就变得百口莫辩了。
推搡之间,我的胃部传来剧痛。
浑身冷汗直冒,双腿发抖。
大太阳底下,我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那些无良媒体不仅没有第一时间送我去医院,反而还在拍照。
耳边是他们的讨论声。
“他怎么了,怎么晕过去了?”
“难道他得了什么绝症,所以才会沦落至此?”
“快快快,这个角度,快拍。”
一声呵斥如当空裂帛:“滚!滚!再不滚我可报警了!”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过后,张琳琳蹲下身子扶起我。
“张言澈,你坚持坚持,我送你去医院。”
“痛......”模糊中,我咬着牙关说出一个字。
张琳琳带着三分哭腔:“你坚持坚持,没事,你再坚持坚持。”
9
我的事在持续发酵。
但互联网上的舆论最容易出现两极反转。
“张氏集团最后一次出现在市面上,是一年多以前的一个新能源项目,张言澈为了给员工福利,在自愿的情况下,允许员工投资,公司上市后,算员工持股。张言澈信心满满,谁知关键时刻,他遭到了朋友的背叛,下属的插刀,功亏一篑。不得不宣布破产。但据我所知,他在宣布破产之前,已经把变卖了所有的财产,所得钱财全部赔付参与投资的员工,几乎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亏损。”
这篇报道一出现,所有人都开始同情我。
“要不怎么说他赚不到钱呢,还是太善良了。”
“自古无奸不商,破产的都是不够奸。”
“张总大义。”
“谁说张总害了那么多人的,黑子说话。”
......
然而这一切我并不知道。
我陷入了重度昏迷。
我偶尔意识清醒,能听见周边的说话声。
徐涵之来过。
张琳琳一点不客气地提出自己的怀疑,“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导自演,一边给钱一边叫人拍下发网上?”
徐涵之从容解释:“张小姐,你觉得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为了不让年年受到舆论的影响,我得把她送出国去,骗她说去度假,忍受夫妻分离之苦,还要花不少钱去把这些消息压下来。”
“但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张言澈破产几年了,一直都过着平静的生活,就跟你单独见面之后就这样了。”张琳琳像一只刺猬,“徐总,你们这些有钱人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只想过平凡的没有人打扰的生活。”
徐涵之低声:“抱歉,张小姐后续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这之后也陆续有媒体来看过,都被张琳琳给骂走了。
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的状态才稍微好一些,清醒的时间渐渐长了。
“你怎么总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张琳琳翻了个白眼:“我辞职了。”
“拖累你了。”我心里明白,都是为了我。
医生来查房时告诉我,在我昏迷期间,张琳琳几乎是寸步不离,所有医药费也都是她帮我交的。
医生问她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只是寻常的两个字,朋友。
我心里很感动,也很沉重。
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会亏欠她。
我报答不了。
张琳琳轻蔑地笑道:“谁要你报答了,以后我结婚,你记得送一个大红包。”
可我分明看见她转过身抹眼泪。
我认识她之前,她是很快乐的。
就像梁年一样,永远都在笑。
可现在她变得心事重重。
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我知道是跟我有关。
但我还没把心腾干净,我不能因为感动而开始新的感情。
何况感动和感情,一字之差,失之千里。
“那你要赶紧找,等我死了你再结婚,我就送不了了。”我开玩笑道,“你要是不怕的话,我晚上托梦送给你也行。”
我已经梁年没讲过笑话了。
笑话有点冷。
张琳琳低头沉默了。
再抬起头来,眼眶泛红,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张言澈,我只希望你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一生又不长,不会总是苦的,马上,你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10
短暂的清醒后,我的病情恶化的更严重了。
医生说我必须马上手术,切除大部分的胃。
手术前一晚,徐涵之带着梁年来看我。
我很意外,因为上次徐涵之告诉过张琳琳,梁年去了国外。
梁年带着一束花:“前段时间我去了瑞士度假,刚回来就听说了你病情恶化的消息,真是糟糕,你别担心手术费以及后续的治疗费,我们的基金会会给你提供帮助的。”
“谢谢,这个季节去瑞士吗?”我微笑,“徐总还真是独出心裁。”
徐涵之尬笑几声。
“涵之都说了你们从前是很好的朋友,你这次可再也不能拒绝我们的好意了。”梁年忽略掉了关于瑞士度假的话题。
朋友?徐涵之居然会这样说。
“梁小姐,你也知道我是破产后又重病,对我来说,过去就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从不回头看,我怕看见自己从前的成功,会接受不了现在平庸无为的自己。你呢,梁小姐好奇过自己的过去吗?”
徐涵之的神情显而易见的慌张了。
“张总,年年出过车祸,医生交代过不要强行去替她回忆过去。”
梁年沉思:“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我虽然有时无聊也会好奇自己的过去,但我现在的生活也很好,实在是想不起来了的话,或许是上天的意思,我又何必强求呢。”
她的回答让徐涵之很满意。
却让我堕入深谷。
我曾想,要在我死之前告诉梁年,我和她曾经是一对甜蜜的恋人。
我们的爱情让不少朋友都感慨,世间到底还是有纯粹的爱存在。
我们曾经共富贵,我日进斗金,也不会多看别人一眼。
我们也曾经共患难,她卖掉了祖屋想要帮我东山再起。
她也打算低声下气地去问大学室友借钱,给我治病。
但这一切,都被那场车祸给毁了。
她忘了过去。
忘了所有跟我有关的事。
并且,她说她过得很好,也没打算再想起。
“也是,你们夫妻感情深厚,过去如何,也不重要了。”
徐涵之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张总明天要手术,今晚得好好休息,年年,咱们的心意到了,就别打扰张总了。”
他们走后,张琳琳才推门进来。
我意识到她一定在门口站了很久。
“怎么不进来?”
她嘴唇微动:“不方便吧,我一个外人。”
病房里突然陷入无边的沉寂。
终于,张琳琳开口问我:“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告诉她有什么用呢,她已经结婚了,而我或许明天就要死了。”
张琳琳说我傻,就算死,也应该让梁年知道真相。
“所谓的真相其实没那么重要,徐涵之只是知道她的过去没有告诉她,但徐涵之对她的爱都是真的,甚至许多方面,当初的我也比不上徐涵之呢。”
“也没事,等你手术成功后再说也不迟。”
我知道张琳琳很担心我,她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跟普通小女生一样脆弱。
反而我自己内心比较平静。
又一次见到梁年后,我似乎没有了什么牵挂。
看到她过的那么好,我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停滞的时间忽然加速起来。
人世万象与我,也到了时候,俱别离。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梁年跟着徐涵之回去,半夜想起了自己之前用的一个社交账号。
账号里什么都没有,只写了一句杜甫的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梁年念念许久,怎么也想不起这是什么情况下发的社交动态。
徐涵之进来,她正靠在床沿发呆。
“怎么还没睡?”
“我总觉得有点什么大事要发生......”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梁年痛苦地扑进他的怀里,许久才沉静下来。
徐涵之轻抚着她的背:“不用想起来,没事,不用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