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上院议员(2 / 2)

通灵的按摩师 V·S·奈保尔 4105 字 2024-02-18

印达辛加蹦了蹦,摸了摸领带,然后傻乎乎地开始大谈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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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达辛加输光了他的积蓄,还和同样输光了积蓄的进统党秘书大吵了一架。印达辛加说进统党承诺过会赔偿成员因竞选活动而遭受的经济损失。但他发现让进统党兑现这一承诺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因为竞选失败后,这个党便也不复存在。

泉水村的人开始称格涅沙为尊敬的上院议员格涅沙·拉穆苏米纳尔,这是毕哈利的主意。

“你要找谁?尊敬的格涅沙·拉穆苏米纳尔,立法委员会议员?”他总是这样询问来拜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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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里,或许我们该停下来,回顾一下格涅沙的个人发展史,从教师到按摩师,从按摩师到通灵师,从通灵师到上院议员。这时他开始写自传《罪恶的年代》。他在这本书里把他的成功(他请读者原谅他使用了“成功”这个词)归功于上帝。通过这本自传,可以看出他非常相信宿命,而他个人地位的不断上升好像也确实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如果他早出生十年,按照特立尼达印度人那个时候对教育的看法,他父亲不可能把他送到女王皇家学院去读书。他可能成为一个学者,而且是一个平庸的学者。如果他晚出生十年,他很有可能被他父亲送去美国、加拿大或者英国读书,然后成为一个职业人士——那个时期印度人对教育的态度已经完全改变——格涅沙很可能成为一个不怎么成功的律师或者一个医疗事故频出的医生。如果,一九四一年美国人驻兵特立尼达的时候,格涅沙采纳了莉拉的意见到美军基地去谋了份工作,或者和其他众多难以糊口的按摩师一样成为出租车司机,那么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成为通灵师,可能也就被毁了。今天这些按摩师们,就算他们去美国镀了金,也已很难维持生计。现在在特立尼达,已经没有人相信那些江湖牙医和缺少现代医学知识的按摩师。格涅沙以前的那些按摩师同行们都转行去开出租车,但开一英里只能挣三美分,因为竞争实在太激烈了。

“很明显,造物主就是要让我成为一个通灵师。”格涅沙写道。

就连他的那些敌人,也为他提供了帮助。没有纳拉亚的攻击,他可能会一直安心当他的通灵师,永远也不会去从政。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就在特立尼达的民众最需要驱魔的时候,格涅沙当上了通灵师。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但有些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今天在特立尼达的穷乡僻壤,仍能找到那些贫困拮据、苦苦谋生的通灵师。冥冥之中,老天指引他走上驱魔的道路,也在他该离开的时候启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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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上院议员的首次经历令格涅沙有被羞辱的感觉。立法委员会的新成员和他们的妻子被邀请到总督府赴宴。尽管一家新成立的激进周刊称这是帝国主义的阴谋诡计,但所有的新成员都出席了,不过并非每个人都带上了妻子。

莉拉是因为害羞,但她借口说她无法忍受用别人家的盘子吃饭。“就像到餐厅去。你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煮的。”

听到她不去,格涅沙暗自松了口气。“我必须得去,但我不会理会那些刀叉的规矩。我还是会和平时一样用手抓着吃,不管总督还是其他人,都管不着。”

但去参加晚宴的当天早上,他咨询了斯瓦米。

“先生,您首先要有心理准备,您是绝对不会喜欢吃到嘴里的东西的。用刀、叉和勺子吃饭,就像是一次恐怖事件。”然后,他向格涅沙概述了吃西餐的规矩。

格涅沙说:“不,不。切鱼刀、汤勺、水果勺、茶叶勺,这些规矩都是谁没事做想出来的?”

斯瓦米哈哈大笑。“先生,您就像我以前那样做吧,看别人怎么弄,您就怎么弄。去之前好好吃些上好的米饭和木豆菜。”

对摄影师来说,这个晚宴倒是能有收获。格涅沙系着腰布,穿着长衫,包着头巾;西班牙港一个选区的代表穿着卡其布西装,戴着太阳帽;第三个穿着马裤;第四个,显然是为了遵守参加竞选时所做的承诺,穿着短裤,还敞着衬衫;那位肤色最深的上院议员穿着三件套的蓝西装,戴着黄色的羊毛手套和单片眼镜。其他男人都极像企鹅,有时连黑色的脸都像是企鹅的脸。

一个信基督教的印度议员没带妻子,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妻子。他带着四岁的女儿出现在宴会现场。

总督夫人在议员和他们的妻子之间自信地穿梭应酬。那些来客越是不安,她越是有兴趣向他们显示她的社交手腕。

“普里莫斯太太,为什么你今天看起来和以往大不一样?”她语调欢快地对那个最黑的议员的妻子说。

普里莫斯太太穿着一件十分紧身的大花裙子。她整了整自己的花帽子:“哎,夫人。你上次看到的不是我。那次你在格拉那迪那的母亲联合会上见到的那个,现在正在家带孩子呢。”

边上的侍者适时地递上一杯雪利酒。

普里莫斯太太咯咯地笑着问侍者:“这酒很厉害吗?”

侍者点点头,随后又恭敬地低下头。

“好,谢谢。但我不习惯这酒。”

“那要其他的吗?”总督太太在边上问。

“来点咖啡吧,如果你有的话。”

“咖啡,恐怕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准备好。”

“噢,谢谢。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喝咖啡,我只是随上流社会的习惯罢了。”普里莫斯太太又咯咯地笑起来。

这时候,大家已经陆续坐下,晚宴开始了。总督夫人坐在普里莫斯议员的左边。格涅沙坐在那个穿马裤的人和那个信基督教的印度人中间。他惊恐地发现,那些他猜测知道怎么吃西餐的人坐得离他很远。

议员们先打量四周的侍者,侍者们避开了他们的目光。然后,议员们开始看着彼此。

那个穿马裤的人嘟囔道:“这就是黑人难以相处的原因。你有没有看到他们的举动?他们真是黑得像地狱。”

没有人接他的话。

汤来了。

“肉汤吗?”格涅沙问。

侍者点点头。

“拿走。”格涅沙厌恶地说。

穿马裤的人说:“你这就不对了,至少应该拨弄几下。”

“拨弄几下?”

“书里是这么说的。”

格涅沙附近的人似乎没有一个想碰那份汤。

穿马裤的人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说:“这间屋子不错。”

“照片很漂亮。”对面敞着衬衫的那个人说。

穿马裤的人疲惫地叹了口气。“真是奇怪,我今天一点也不饿。”

“天气太热了。”敞着衬衫的人说。

那个印度基督徒不理旁人,把女儿放在左膝盖上,将汤勺浸到汤里,然后拿出来用舌头试了试温度。“啊——”他示意女儿张开嘴。女孩张嘴喝了一口。“你一勺,我一勺。”印度基督徒说。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然后,他们没了顾忌,也开始喝汤。

不幸的事情发生在了普里莫斯身上。他的单片眼镜掉到了汤里。

总督夫人赶紧看向别处。

但普里莫斯先生还偏偏叫她。“嘿,嘿,看眼镜掉进去了。”

议员们同情地看着他。

普里莫斯先生恼了。“你们都盯着我看什么呢?难道你们以前没见过黑人吗?”

穿马裤的人小声对格涅沙说:“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啊。”

“喂,难道黑人就不能戴单片眼镜吗?”普里莫斯先生回击道。

他从汤里捞出眼镜,擦干净塞进上衣口袋。

敞着衬衫的男人试图改变一下话题。“不知道他们会付我们多少车钱。我可没有要求和总督一起吃饭。”他朝着总督的方向晃了一下脑袋。

穿马裤的男人说:“反正他们肯定会付我们钱的。”

这顿晚宴对格涅沙来说简直是折磨。他感到自己格格不入,非常不舒服。他变得越来越阴郁,几乎拒绝了每一道菜。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第一次出现在女王皇家学院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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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泉水村的时候,格涅沙火气大极了。“想要出我的丑,出我的丑。”他嘴里不停地嘀咕。

“莉拉,过来,姑娘,弄点吃的给我。”他叫喊着。

她走了出来,嘲笑地看着他:“当家的,你不是去和总督共进晚餐了吗?”

“不要说笑话了,姑娘。我受够了那个什么晚餐。现在我要吃东西。我要让他们看看,让他们看看。”他一边恨恨地说着,一边把手指伸进米饭、木豆菜和咖喱里面,使劲地搅拌起来。

<hr/><ol><li>[24]这一组词英文的第一个字母分别是G、A、N、E、S、H,巧妙地构成了格涅沙名字的拼写。&#8203;</li></ol>